和很多老人家一样,我外婆一生厉行节俭,偶尔会令我等晚辈感到无奈。十几年前,她老和我们住在一起,每次看到我洗脸,都要指出:你用了太多的水!而我很清楚,只要洗脸的水超出一碗,对她而言可能就算太多了。对此种指责我不能顶撞又不愿服从,只能装聋作哑。终于有一天,她再次看到我洗脸时,深深叹了口气:

       “以前,在乡下,用水都是一桶桶挑出来的……”

       这个逻辑呛得我无话可说。我洗脸的水又不是挑回来的!但既然依旧不能顶撞,我也就默默把她这句话放在心里玩味:我外婆一生大部分时间都靠肩挑手提来用水。对这样一个人而言,她眼中的“水”,和我这样生来一拧水龙头就有水的人相比,必定大不一样。

       可是没过两年,我就体会到了缺水的痛苦。当时我上了大学,住在老宿舍楼的顶层,此种老宿舍楼共四层,寝室内并无卫生间,每层公用一个水房和厕所。夏天的晚上,水房里总是上演着盛大裸男秀,大家争相冲凉。到了晚上11点,这场裸男秀渐趋高潮,标志之一就是四楼的水房停水了,数十个水龙头面对一片咒骂沉默不语,毫无廉耻。裸男们无暇流连,举盆提巾,涌向三楼。三楼的水房本也在热火朝天,这下人口密度骤增,毫不意外地也停水了。四楼和三楼的裸男对此司空见惯,携手涌向二楼。二楼水房喜迎三倍人口,表现强劲,终于并不曾把我们全部赶往一楼。

       好吧,冲凉停水倒也不算大事,反正能去二楼的水房挤一挤。可是在夏季,四楼的停水并非只发生在晚间,一停停个大半天也是常有的事情。于是,可怕的事情发生了:整层楼,一两百人,如厕之后无法冲水……我不想再描述了。

       我想,不是每个人都见过便池被填满的样子。

       我最后一次体验缺水,发生在大学毕业后的夏天。我来到广东惠州,和几百个应届毕业生一起,被送到军营里军训一周。在亚热带的夏季,经理了一整天的军训之后……宿舍停水了。

       浴室里只有一个隔间的花洒硕果仅存,尚能淅淅沥沥淋出些货色。大家逐一进去,转动身体,另自己周身沾水,然后擦干,便算洗了个澡,如此僧多粥少,排起队来好不耐烦!终于,该隔间从一次进去一个人,变成了一次进去两个人,大大提升了效率。多年以后我看电影《那些年,我们一起追的女孩》,说起什么浴室里的四脚兽,不由轻蔑地笑了笑。

       那天晚上,我给妈妈发了条短信:“我刚用一碗水洗了个澡。”

       然后又一想,当年外婆认为洗脸用水超过一碗就算太多,也不无道理。一碗水啊!澡都洗得,脸如何洗不得?

       停水两天后,整个宿舍已经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臭气。到了晚上,教官让我们班到楼下集合:“现在,我带大家去营区的游泳池洗澡。”

       大家欢呼震天,来到泳池,争先恐后跳将下去,打起浪花,发出怪叫。两天来这几十具年轻的肉体被烈日暴晒,被汗水腌渍,被蚊叮虫咬。而此时此刻,他们在月光下,在池水中,任意沉浮,尽情翻滚。在他们的一生汇总,再没有哪一滴水,比那个夜晚的池水更加珍惜可贵。

 

文字@安庆卢十四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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